|
|
无间道：发现香港黑帮电影更多的可能性
|
|
作者：T-wind 来源：武映峰 文艺副刊 加入时间：2006-8-23 |
|
|
2002年12月12日上映的《无间道》以其颇具创意的构思和豪华的演员阵容，为正处于低谷的香港影坛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并在SARS肆虐之时，一举夺得第？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有份量的4项大奖，被誉为香港电影低迷时期的“救市”之作。2003年12月12日上映的《无间道III：终极无间》以及之前两个月面世的《无间道II》（前传）延续了“无间道”品牌的魅力，不仅解答了专业人士对《无间道》“叙事观念没有做足，人性探索还不够”等质询，更为影迷带来了一次久违的视觉“饕餮”。
《无间道》系列电影让人们在传统的警匪题材中看到了创新的可能和香港电影团队的能量。鉴于“无间”三部曲是一个被放大拉长了的完整故事，本文无意对其中的每一部进行入微的比较，而只是想从整体的角度探究《无间道》系列电影让人震撼的原因，以及其为类型片的创新带来的启示。
“类型电影”的“后现代”出路
显而易见，“无间道”系列属于典型的“类型电影”，从其最引人入胜的故事架构来看，其成功在于彰显了类型片“反文化”的一面。在社会主流意识中，“警察”一向是正义的化身，而“黑帮分子”通常代表邪恶势力，是反社会的象征。以往黑帮片中人物在面临选择时的矛盾挣扎常由卧底探员而不是混入警界的“古惑仔”来表现。纵观2002年以前的香港黑帮片，无论是暴力美学的集大成者吴宇森执导的《辣手神探》，还是沉稳大气的林岭东炮制的《龙虎风暴》，均为冲出这一思维定势。而《无间道》的编导则施展了迥异的逆向思维，让刘建明（刘德华饰）等“三合会”的小喽罗悄无声息地混入警界，与执行卧底任务的警校优秀学员、黑帮老大的私生子陈永仁（梁朝伟饰）共同演绎一出残酷的游戏，看他们饱受身份的错位和迷失带来的煎熬。另外，影片也不再推崇，甚至颠覆了以往黑帮片对童话般的兄弟情义的描述，而是只是将重点放在身份错位下人的自我迷失和混乱。
同时，《无间道》故事除了对处于黑白之隙的“边缘人”的细腻刻画之外，还塑造了许多具有颠覆性意味的角色，超越了人们以往对秩序的认识。比如在第一集中英勇殉职的正面人物黄志诚警司，也并未一以贯之的秉持道义和公正，7年前他竟与黑帮头目韩琛（曾志伟饰）的妻子Mary（刘嘉玲饰）合谋，除掉了当时最高层的社团老大倪坤（张同祖饰），从而引发了一场血雨腥风的江湖变局；而接替父亲倪坤执掌社团的倪永孝（吴镇宇饰）更是一个黑社会的异数，他的合法身份是一个毫不惹眼的会计师，只有那招牌式的“神经质”和眼神中偶尔闪过的一缕寒光，才能让人感受到他咄咄逼人的气势，并联想到他的心狠手辣；而最令人莫测的是《终极无间》中杨锦荣（黎明饰）高级警司的角色性质，他的若隐若现的微笑和并不讨人喜欢的腔调似乎昭示了他的阴险黑暗，但到影片结束、水落石出之时，观众将回想起——他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对真正的警察同仁造成实质上的伤害，一切只不过是为了顾全大局、刺探黑帮动向的手段而已——虽然刘建明对杨一再的调查和监视，曾经预示着杨就是专门向黑帮出卖情报的“内鬼”。
正义中闪现邪念，黑暗中乍见光明。无间故事就这样从多个角度转变了观众以往对黑帮片中各种人物类型的体认，并未简单刻画主人公的所谓个性，而是注重体现环境对人的影响——这种后现代主义意味的颠覆，否定了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的模式，制造了诸多不确定性，实际上更切近事物的本原，因而，毫无疑问将产生独特、新鲜的审美效果。
可以说，《无间道》系列电影已经走出了刻意营造浪漫的黑帮时代，彻底地用镜头解构了电影历史上的、观众记忆中的黑社会。
几近“精神分析”层面的心理分析
依托于复杂的故事架构，故事中的各色人物便自然呈现复杂化、多元化的特征。对人物多侧面的展示和内心蜕变进程的跟踪，是无间故事的又一看点。不同于以往香港黑帮片或粗枝大叶或浅白直观或故布疑阵地描画人物心理矛盾的做法，《无间道》从一开始便交代了人物的身份关系，给观众一个全知的视点，令观众时刻关注人物的命运、恐惧、矛盾和充满压力的内心。其观赏价值已经超越了对剧情或悬念的浅层关注，上升为一种对生存状态和人物命运的关注。以细腻的心理分析和焦灼的心理变化来探知人物性格、映照影片主题的做法，在黑帮卧底刘建明的塑造上最为明显。在第一段时空里，刘建明面临着两样选择：冒着有一天被揭开陈年创口的危险，继续做表面的“好人”；彻底为自己洗底，干掉掣肘的韩琛，迎接一劳永逸的光明未来。久入兰芝之室的“古惑仔”早已忘记鲍鱼的腥臭，未经犹豫便选择了后者。但在子弹射入陈永仁眉心的一刹那起，他就开始了在无间地狱的不懈挣扎——徒劳地洗清自己的过去，清除妨碍他成为好人的一切障碍。这个愿望逼迫他去疯狂地了解死去的陈永仁的一切，直到他把自己幻视为陈永仁，把一直等待时机抓捕他的杨锦荣幻视为“刘建明”，彻底走向人格的分裂。值得一提的是，编导在处理这些细节时，十分讨巧的利用了镜子和心理诊所的躺椅这两样道具制造了不同时空的重叠，让两个位于不同时间的主角在同一空间相遇，这种手法在香港电影里并不多见。以上两样道具很容易让人想起法国精神分析学派代表人物拉康的“镜像”理论。在拉康关于主体形成的理论中，“镜像阶段”是最初、最基本的一个阶段。在这个阶段中，儿童主体通过对自己在镜像中的影像做出不同的认识，确立自身身体的同一性。儿童实际上是在通过“相似的意象”，即通过想象来确认自身的主体。主体总是带有想象性，由于心理上的相似性，在某种意义上，自我就是想象中的他人，他人就是想象中的自我。对于刘建明而言，来自真实身份的潜在威胁和对黄志诚、陈永仁的死亡的负疚感，打乱了他重新认识自我的条理，使他岌岌可危的精神列车最终脱轨，滑向命运的深渊。
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望去，心理医生李心儿这一角色的设置也颇具象征意味，因为游走于黑/白、忠/奸两种地带的警匪，都受到过不同程度的心理伤害，解除痛苦的过程将让他们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像荣格所说：“人生中有多少典型情境就有多少原型，这些经验由于不断重复而被深深地镂刻在我们的心理结构之中。”死亡也是原型的一种。具体来说，主要角色的性情大变都是在经历了至亲或至爱的人的死亡之后，以《无间道II》的人物为例：少年陈永仁被逼枪杀同为卧底的罗继贤警官（张耀扬饰），又见证与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倪永孝遭警察狙杀，很难说他日后的暴力倾向与此无关；黄志诚不择手段地铲除倪坤之后，遭倪永孝复仇，却连累了自己的好朋友、同学、上司陆启昌（胡军饰）代己赴死，其内心的痛楚全部化作与黑帮社团斗争到底的决心；而Mary，《无间道II》中唯一的女性角色，其死亡更成就了两个男人的“成长”：因为暗恋她才加入三合会、肯为她刺杀倪坤的少年刘建明，当他向Mary示爱却被拒绝后，因爱生恨，进而出卖了她，从那时起，纯真、冲动的刘建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白通吃的厉害角色，另一个是Mary的丈夫韩琛，这个人曾经胸无大志，直到命运的捉弄使他走上一统江湖的位子，才彻底变成那个“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奸佞之人。《无间道II》中重要人物的早亡，是推动剧情的“船桨”，是理解无间群雄心路历程和行事风格的源头。由此引发的众多杀戮，交错成网，恰似一幅黑社会的浮世绘，一改香港黑帮片剑走偏锋的印象。
“只差0.03公分就是经典”
无间故事在剧本、演员、拍摄方式、后期制作等各个方面，都透出港片少有的大气与精致。然而，这毕竟是一部主流的商业电影，不可能每个情节、每个细微之处都无懈可击，就像编导为了考虑票房、增强悬念，添加了几个看似可有可无的角色，更为了渲染悲怆气氛、紧扣“宿命”的主题，而让可死可不死的人物猝然死去。即使这样，《无间道》系列的光芒和份量，仍旧不能湮灭。因此有人说，《无间道》“只差0.03公分就是经典”。
从电影学徒到执导筒，刘伟强逐渐成长为“把形而上思考素质不露痕迹地释放在富于观赏价值的故事中的影像型导演”。从《古惑仔》系列开始，刘伟强逐渐具有了一种对时间跨度相对长久，内容相对宏大的类似于黑帮“史诗”的叙事架构的把握能力。而这一次的目标，则是直指“香港教父”的高度。《无间道》系列摈弃了依靠枪战、暴力、血腥撑场面的惯常做法，完全以剧情、表演和镜头来营造张力，刘伟强所欣赏的正是《教父》式的，靠张力而不是表面化的视觉刺激取胜的黑帮电影。我们可以在无间系列中多次感受刘伟强向“教父系列”致敬的企图：韩琛被命运的机缘推向一统江湖的位子，就像《教父》中的迈克尔一样；《终极无间》里正邪莫测的杨锦荣与疲惫不堪的刘建明斗智的时空，与陈永仁生命中最后的时空交替出现，则借鉴了《教父II》平行展现青年唯托与迈克尔这两代教父的故事的手法。此外，无间故事在影像方面兼具简约与绵密，也耐人寻味。就如《终极无间》中刘建明跟踪沈澄（陈道明饰）的一场戏，当刘建明意识到沈澄对其有所察觉之后，便突然加大油门，绕到沈澄的正面——一栋大厦的风口，等待与之正面“交锋”。此时的画面，是刘建明坐在汽车里的中景加上一段脚步声的无声源画面。看到这时，观众可以这样设想——沈澄出现之后会与刘建明进行怎样的对话？而接下来的镜头，却让这一设想荡然无存——沈澄早已不知去向，而那类似于脚步声的声响，只是清洁工脚踩废弃易拉罐的声音。很难相信，《无间道》系列完全出自香港人的手笔。但正如刘伟强所言，他和编剧是用感情去拍电影，他们对无间故事所在的时代和地域（时空），充满真挚的感情。
香港黑帮电影往往擅长以简单的创意取胜，《无间道》系列首开——以剧本取胜，营造宏大感、凝重感和宿命感——的先河。
剧本的成功不仅在于其编织了令人迷乱的时空交替和人物关系，更在于其一以贯之的“无间”主题。关于“无间”，在《孙子兵法·用间篇》中，“无间”为卧底之意；也有人说“无间”即“没有距离”，是指刘建明和陈永仁的身份、命运的孪生化。不过，而最通常的解释是“佛偈有云：受身无间者永远不死，寿长乃无间地域中之大劫”。在结尾，刘建明惊醒于混淆身份的迷梦之后，双目无神，独活于世，是“无间地狱”的最残酷一幕。这里姑且不论是否应该相信人生的宿命，而是仅仅关注编导为紧扣这一主题所做的努力：如陈永仁在殉职前6个月和李心儿开心地享受生活，但最终将死在一部电梯里，并非“过了明天就没事了”。在《终极无间》中，编导正是利用观众的“先知”，形成美好与灭亡之间残酷的对比，加深了观众对生命无常的感受。
除了精巧的叙事手法和复杂的主题诉求以外，超豪华的明星阵容也是无间系列票房成功的重要保障。三部故事共有8位影帝助阵，已成香港电影的罕有奇观。而3位女性角色，也都由目前正处于一线（郑秀文、陈慧琳）或者“奇货可居”的女星（刘嘉玲）担纲。更可贵的是，片中的一些小角色也尽数是重量级演员，比如香港影协主席张同祖，名导演方平、陈德森，名摄影敖志君、黄岳泰，名演员廖启智、惠英红、张耀扬……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追求“无人不出彩”的效果。由此不难看出刘伟强的匠心独具。而影片中的娱乐元素，如那首蔡琴的《被遗忘的时光》，无间群雄的衣着、墨镜、手机，甚至一些小动作和台词等等，成为烘托气氛的工具。相信这些元素都有可能被“无间迷”们奉为圭臬。
《无间道》系列的影响力当然不止于此，评论界对其的评价是：“关于生之为人难敌宿命沉沦其中的凝重主题的最娱乐、最‘电影’、最严肃、最诚实、也最‘当下’、最强烈的表达”。实际上，香港的黑帮片的作用，是“让我们体会在现实生活中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或狂热的越轨要求”（查·阿尔特曼语）。江湖里没有自由，但我们有创造江湖的自由。对于香港电影行业而言，无间系列犹如一线曙光，告诉人们只要有无限的创意，老题材一样可以焕发新魅力，从而让观众重新回到电影院的大银幕前。
《无间道》系列，为香港黑帮电影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是香港电影的惊喜的开始。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