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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一向绝风尘——浅析电影《东邪西毒》美术设计

作者:黄小邪 来源:影评天下 加入时间:2006-8-23

    王家卫的电影,是以各种表达方式写情感,写领悟,无论身在闹市还是荒漠,无论“桑田碧海须臾改”,还是“江月年年只相似”,里面的环境场景是超现实的,表现的,宿命的,有一种轮回的神秘色彩。体现着王家卫自己独特的审美观,也证实美术指导张叔平的才华禀赋。

  张叔平与王家卫一样,原籍上海,曾在加拿大攻读电影,据说是个外表温文尔雅、内心叛逆的人,徐克一向钟爱张叔平。进入电影的美术世界逾20年,张叔平在与其他导演的合作中创作过很多优秀作品,比如严浩的《滚滚红尘》、赖声川的《暗恋桃花园》、徐克的《蜀山》等,但带给他最多奖项的人还是王家卫。张叔平自王家卫第一部电影《旺角卡门》起,与王合作至今,两人的合作作品使张叔平四夺金像奖两夺金马奖,奠定了张叔平在圈中的地位,去年他又凭《花样年华》获戛纳电影节最佳艺术成就奖。王家卫+杜可风+张叔平这一威力无穷的铁三角也得以形成。

  在所谓的“另类武侠片”《东邪西毒》中,他们得以天马行空表达自己对电影空间的思索,作得更极致,更别出心裁。没有确定的时间地点,可以发生在有华人的任何朝代、任何有沙漠的地方。西毒的故乡白陀山和东邪的隐所桃花岛,都只是作为抽象的表意符号出现在电影里。

  影片整体的美术风格诡谲华美,虚幻艳丽,与音乐风格相得益彰,成就了影片华丽却不耽溺、雅致却不单调、繁复却不流俗的视觉基调。正如哥伦比亚大学教授佛里伯格在《电影制作法》里说,“电影首先必须美。如果不美,那就不可能使我们享受到绘画那样的乐趣,也不能获得深刻的感受。”

  黑泽明《梦》中的色彩让人瞠目结舌,《东邪西毒》中对比度极强的夸张色彩也足使观者放大几倍瞳孔。故事走向、人物关系变化都处在一个虚幻空间,与他以往影片中香港都市的浮靡燥动感觉不同,几乎没有人间烟火气。关键人物西毒住在沙漠的无名茅屋,沙漠后面还是沙漠,山后面是另一座山,这里只有几个杀手来往,几群马贼出没,仿佛超然于世。只是为了洪七消灭马贼情节合理,模模糊糊出现了几个附近村落和村民的镜头,也有驴子、鹅之类的家禽或家畜在背景里。“道是有和无的统一”,虚虚实实有无中,也是影片风格之一。

  王家卫的好朋友刘镇伟拍的戏仿《东邪西毒》的搞笑版《东成西就》,好歹有些茶肆酒馆旅店宫殿,将人物放置在不同环境里,《东邪西毒》里人物似乎都是不知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要说这个空间开放,无边无垠;要说他封闭,却也真的只有这狭窄天地。徐克的经典武侠作品《东方不败》亦然,人物在山山水水间飞来飞去,一切都如浮萍。

  就象美国西部片中只有一条街的小镇,两边是住户店铺,牛仔,酒馆,反面角色,善良的美女,马,枪,就是全部了。吉姆芳帜率苍诤诎灼?禗ead Man》里重现了这些元素。而国内很受好评的电影《双旗镇刀客》,也是只有一条街,几个着墨不多但个性鲜明的人物,影片环境、人物造型和节奏把握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是“有中国特色的西部片”。

  香港武侠连续剧亦如此,其中一个原因是香港地方窄小,没有足够外景来拍摄,所以《大话西游》和很多影片外景地选在广袤的大西北拍。以前的“第五代”导演也是经常在那片黄土地上找灵感的,陈凯歌拍《边走边唱》时曾在黄河壶口瀑布旁搭了一个超现实的窝棚酒馆,与整个影片的寓言式基调很契合。

  要说《东邪西毒》这样设置场景的文化心理原因,大约与人们常说的香港文化特性有关,具有与生俱来的无根感,没有历史感、归属感。置身荒漠,已经没有热烈期望探求太多东西。最后,欧阳峰终于看着茅屋毁灭在熊熊大火中,起身回白陀山颐养天年。徐克监制的《新龙门客栈》也同样是大漠里孤零零的草房,结局是人物被迫离开这里另寻他途。

  《东邪西毒》里面的场景又有开放和封闭两种,穿插出现,调剂气氛,表达情绪。场景与人物性格有紧密关联。最重要的开放场景就是欧阳峰终日面对的沙漠。沙漠随一天阳光的角度变换色彩和照度,有不同的明暗、虚实层次。而嫂子寄托对欧阳峰思念的男孩,出现的方式也是面对无边大海。欧阳峰自命放荡不羁,无所约束,适合在这种环境里生长。沙漠并非光秃秃,晕黄光调里,有山,有几棵树(具体数目视情节或情绪需要而定),在独孤求败练剑的水边,大量的俯拍镜头里,水中绿色树影班驳,水边白色衣袂飘飞,造成强烈视觉冲击力。

  而最重要的封闭场景当属欧阳峰的小屋内景,情节推进、人物关系发展都是在这里进行。而桃花几次出现的有水的山谷,也可看作是一个封闭空间。欧阳峰的嫂子自始至终都是出现在封闭的屋子里,顶多靠在窗边望屋外世界。暗示心理压抑一直无法排遣,直到郁郁而终。她实际上在封闭中拒绝了幸福。

  双重性格的慕容燕(嫣)的个性也由环境来呼应。作为男性人格的慕容燕多数出现在户外开放空间,有粗犷的一面;作为女性人格的慕容嫣则多数出现在室内封闭空间,幽怨任性,内心苦痛。而最后得道的化身独孤求败禀性孤高,看破情事,故天地宽广,对水练剑,激起水波万丈。


  约·伊顿在《色彩艺术》一书中说,“色彩是用来帮助创造深度幻觉的”。“色彩效果最深刻最真实的奥秘甚至肉眼也看不见,它只能为心灵所感受,重要的是避免概念上的公式化。”

  张叔平的人物造型一贯奇特,也融进不同色彩的涵义。《东邪西毒》里,每个人物都独具特色。西毒欧阳峰开头亮相即“用构图形式的本身暗示内容表现的含义”,不规则构图表明他心态的失衡、不平,他的衣饰黑白相间,以后都是玄色与白色呼应,整体基调看起来凝重而单纯,暗示一种矛盾性格,既有真诚又有阴冷一面。而且在五行色中,西方代表“金”,应是白色为主。在与“客户”说话的正面中景镜头中,有一白色物体作为前景晃来晃去,造成视觉疲劳,但是极易高度集中,欲探出奥妙,其实也许只是王家卫、杜可风密谋的一个噱头。


  欧阳峰冷酷的自负的一面让他终生遗憾,即使再次回到白陀山,红颜已逝,“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东邪黄药师的基调以黄色为主,也许与姓氏有关,还有就是“东邪”后来在东方,用五行色来看,东方是一种“木”文化,主色应该是青蓝色,但如果兼具中部(土文化区)特色,则代表色为黄色。黄色在东方传统色彩观里,应该是尊贵的,代表最高智慧和文明,与沙漠色彩很有亲和力。王家卫虽说自己更喜欢西毒这个人物,从用色看来,给东邪的评价也不低。黄药师黄袍黄衫,独立岭头的逆光身影英姿勃发,开始出现也是反常规的特写镜头,与欧阳峰方向相对。

  男性角色里,盲武士和洪七都是落拓剑客装束,盲武士衣装里都有几分忧郁。二人服装主色都是蓝色,前者更暗,可能因为命运更沉重。他一直惦记着回家乡看桃花,可惜“春来遍是桃花水”时他已经成为“听别人说话的尸体”。洪七更简单更直接,他的蓝色也是简单直接,也更明朗。

  慕容燕出现时,男装,白色和中性色为主,造型化妆都凸显男性阳刚特征;慕容嫣的服装则有嫣红、靛紫、豆绿、淡蓝等鲜艳色彩,质感也柔软轻盈,突出女性温婉妩媚。总有鸟笼作为前景,投射在脸上纹路,可以理解为逃避,逃避内心的痛苦。后来得道成为“独孤求败”后,成为一身白衣,以示割裂与尘世关系。

  有特殊意义的人物,盲武士的妻子桃花,出现的主要场景是有水的山涧。开始是中性色麻衣,后来是粉红色,红唇,配合打在脸上的水中光影,还有枣红马,无论光色,都美仑美奂。盲武士死时一阵惊鸟飞过,宛若桃花飞舞。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桃花”寄予着影片中盲武士和黄药师不同的情感。而桃花所在的山谷,也有逃避之意,古人诗中都表达过对桃花和桃花源的感慨。李白曾写过“一往桃花源,千春隔流水”和“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的句子。

  西毒的嫂子出现之处多为红色调,身着红衣,手拈红花,红唇鲜艳,但是有种青春逝去、的凄美。“今年落花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群鸟惊飞处,生命已然凋落。 可惜,生命最美好的日子,也没有心爱的人陪伴。“岁华尽摇落,芳意竟何成?”

  而执著要用一头驴子一篮鸡蛋给弟弟报仇的杨采妮,装束以暗色为主,有一种苦难中的坚定。最后得遇洪七,终于如愿以偿。

  张叔平还是用特色道具让人记得电影的高手。《阿飞正传》里的钟,《东邪西毒》里的鸟笼,《花样年华》里的旗袍,都是看似平淡却为影片增色不少。《东邪西毒》中有特色的道具当属鸟笼,在某些画面造型中起了重要作用。旋转的迷离光影,投射在人物脸上身上的小格阴影,配合风格、节奏奇异的音乐,传神写出影片的格调。其他的道具比如鸡蛋、驴子、醉生梦死酒,虽然在美术造型上没有太突出作用,在表意叙事上也有特别之处。

  影片中主色调大致应该是黄、蓝、白、红,多数时候采用暖调,高调,有一种流动的美感。杜甫仁科在《银幕的造型世界》中说,“电影中的彩色是层次分明的、富于动势的,也是有节奏的。它处于不断运动的状态中,因此,电影中的彩色与油画比起来,更接近于音乐。它是视觉的音乐。”

  西毒嫂子去世时黄药师带书信来,立刻转成蓝调,是不祥的象征。外面夜景蓝调时,又会有一盏红灯笼调节画面,欧阳峰阴暗茅屋内景时,他又会拿块瓜瓤鲜红的西瓜来调节、平衡画面色调。整体来说,影片色调浓烈夸张,避开真实感,用动态投影在自然光下产生通常情况下灯光才能有的效果,精致程度与画家出身的彼得·格林纳威的《厨师大盗,他的妻子,她的情人》有一比。而剪接随意,有时可见色调不接,也不以为漏洞,有时不能用机械的方法来苛求王家卫的电影。

  影片中光怪陆离的幻象与美术指导张叔平对生活的观察并集中化表现分不开。他平常喜欢不停地看东西,看人、看树、看云、看车子,什么都看。很多灵感是凭他对生活的敏感,对电影的直觉。他说,其实,你不知道什么是有用的,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记得,可是突然间想到某个角色或某件事情的时候,就会有一个从前你曾经历过的感觉跳出来。

  于是,我们可以见到平静的沙漠一整天由于日升日落而产生的各种光照效果,可以见到风吹水面映出变幻莫测的山坡的幻影。这些让人叹为观止的画面,有摄影师的匠心,也须美术师深思熟虑。

  美术造型中有“景语”、“物语”、“色语”、“境语”之说。倒是想起王国维说:一切景语皆情语。这些表情表意的因素,都凝集聚合着,成为一部影片独特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