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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西里:巨人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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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天空与河流wxyyjs 来源:tianya 加入时间:2006-8-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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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知,对《可可西里》的评论是一次触犯,在冷峻的影像里,藏羚羊与巡山队的故事充满了道德悲情,日泰之死使得除了颂赞之外的任何一个维度都变得轻浮而亵渎。但是,感动不能代替令我们感动的故事,当我们在廉价的泪水里——不错,泪水是廉价的——一次次悄悄地完成心灵的宣泄与放纵时,巨人之死将在情感消费的流水线上和没有灵魂的“还珠格格”们并列,变得可疑而缺失意义。
我注意到对《可可西里》的颂赞有三种声音:普罗大众赞美着环保的主题和保护环境无私奉献的男子汉气概;学院派(以赵汀阳先生为代表)赞叹着影像对“本质”强有力的凸现与揭示;媒体的现场报道聚焦于拍摄的艰苦,向陆川和演员们频频致以崇高的敬意。在唱经声一样的赞美声里,我的疑问是:影片何在?我们或者关注影片形而下的社会关切,或者关注影片形而上的终极意义,甚或于对电影的拍摄不吝赞美。影片何在呢?电影评论决不是简单地评论电影,它从电影开始,以电影为界,到电影为止。电影唯一不可被其它艺术样式代替的,是以影像方式对故事的叙述,这是我努力尝试的入口。
《可可西里》讲述了一个什么故事?巨人之死。(每一个巨人死之前,都要面对各种磨难)。想想著名的《夸父逐日》的故事,夸父以巨人的姿态完成牺牲的壮举。这个神话原型是我们无法克服的文化基因。或者说,我们倾向于召唤这一类的同构的故事谱系。而这是懦弱而危险的,我们始终处于这样的期待:我们需要强大的巨人,我们渴望命令与安全。可可西里的危险超过了任何美丽的幻想与勇敢的冲动,我们在安全的装着空调的房间里谈论地如何激烈也不愿意去行动,行动意味着没有编制,不被理解,贫穷,饥饿,肺水肿以及死亡的威胁。我们可以哭的涕泪磅礴,但是我们如何感动也不会失去天平一样的理智与精明,我们甚至暗暗欣喜于流过高级护肤品的眼泪:哭泣是最廉价的担当,哭泣让我们忘却让我们内心平衡——要知道,看客们流泪,巨人决不流泪。我的假设很恶毒,但遗憾的是故事的叙述与恶毒的假设吻合。换句话说,这是一个迎合的故事,这是一个可疑的故事。
影片以一个巡山队员之死开始,他死在藏羚羊旁,完成一次隐喻。有一个细节需要注意,影片对杀害藏羚羊的特写只有这一次,枪击方式是一枪之后连补几枪。之后,巡山队员因为是“日泰”的人而被杀害。这神秘地预示着影片的结局,日泰如同被击中的藏羚羊,以同样的方式送命。被杀的原因还是因为他是“日泰”——记者就因为与”日泰”无关而被释放。在首尾的循环里仇恨以一种宿命的方式展开,邪恶获得了一种无法解释的强大力量。表面看来,日泰仿佛是这一次行动的主动方——他追逐狩猎者,但其实他恰恰是猎物。影片开始前的插曲是一个独立的“小序”,它打破了“追逐”故事的序列,巨人之死成为本质上的必然。这里导演叙事的手法精致而隐秘,努力把一个被现实严格限定的故事上升为一个富于深度的神话。
遗憾的是,神话叙事频频地被现实生活干扰。要注意到,这是一个脱胎于新闻事件的故事,从母体鲜明地继承了社会批判的烙印。导演的用力很尴尬:神话原型与社会批判在文本里是分裂的,神话原型指涉永恒的人性,社会批判指涉当下的生活。我们努力忍受着破碎的叙事,我们的巨人——日泰——频频不在场,影片一会儿交代病人被医生狗一样呼来喝去,一会儿交代留守者因为装备问题在风雪里受苦,一会儿交代队员困窘到向沦落风尘的女友借钱……巨人之死的主线一次次被干扰,亮度变暗,力度变弱,变得苍白而粗陋。
暂且不谈支离的情节,回到故事的主线。我注意到,影片和《圣经》有很大的相似。如同《创世纪》,影片以“一天”为间隔交代着巨人的故事。在维护“我的”可可西里的神圣行动里,日泰的行为在西藏神秘的民歌与舞蹈的暗示里获得一种无法言说的宗教色彩。但是,他的队员们是面目模糊的,他们无法享受被影像放大的待遇——留在风雪里的只是三个人,是哪三个并不重要。他们如同上帝身边的天使,为着使故事可信而努力地以物的方式在情节里坚持——没有天使的上帝是无法让人相信的,如果只有日泰一个人在追逐,那就将因为卤莽而无法获得同情。换句话说,我们关注的只是巨人,巨人是我们这些弱者的投影,是我们廉价的移情,是被放大的替身,是被出卖的救世主。我们期待巨人为我们受难,让我们充满道义,让我们内心平静。
巨人的受难开始了,导演不遗余力地安排了可能想到的所有困境:第一,体制困境:没有编制,开不出工资,用收据代替罚款单……第二,自然困境:暴风雪,可怕的流沙,无法摆脱的饥饿.…..第三,物质困境:车坏在路上,子弹不多了,没有足够的钱,没有太多的队员……但是要注意到,精彩与否不在于“有没有”受难而在于如何“叙述”受难,困境因为琐碎而显得单薄混乱,缺失一种震撼的力度,无法聚集起足够的力量来抵达悲壮的结局。(《大话西游》是一个成功的例子,暂且不展开说了)。残酷的说,仓促的仪式使得巨人之死更像是一出闹剧,我们无法理解在一切条件都不具备一切计划都出问题的情况下为什么日泰要继续追逐,而狩猎者们来得又如此匆匆?没有胶片了吗,导演先生?我无法接受这就是存在主义上的本质的揭示。如果“恶”很干脆地对“巨人”一枪毙命,那在艺术思维上和“大团圆”是同一平面的拨乱反正;如果这是生活的本质,生活太简单了。
巨人之死是可以理解也是必然的,这不仅是夸父神话的原型召唤,是对观众的心理满足。(是的,恰恰是巨人之死去让他们满足,如果巨人受难不死,他庞大崇高的生活方式对于观众是一次不和谐的带来痛苦的提示,而观众是寻求快感的)。但是根本问题出在这里:这部电影不够优秀——它没有一个和谐的故事结构;更谈不上经典——它最终服从了故事的神话原型。经典电影何为?那些伟大的导演们总是部分地战胜以存的故事框架,确立自己的艺术风格——这是匠人与大师的区别,一个是继承者,一个是开创者。
如何超越?这已经不是批评的任务,但我要表明自己欣赏的结构,想想鲁迅先生的《复仇》:
“他们俩对立着,在广漠的沙漠之上,裸着全身,捏着利刃,然而也不拥抱,也不杀戮,而且也不见有拥抱或杀戮之意……”
“路人们于是乎无聊……终至于面面相觑,慢慢走散;甚或至于居然觉得干枯到失了生趣。”
“于是只剩下广漠的沙漠,而他们俩在其间裸着全身,捏着利刃,干枯地站立着;以死人似的眼光,赏鉴这路人们的干枯,无血的大戮,而永远沉浸于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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