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十面埋伏》是中国电影吗？
|
|
作者：肖鹰 来源：文化研究 加入时间：2006-8-25 |
|
|
《十面埋伏》，不是一部中国电影。用最宽容的说法，《十面埋伏》是一部“国际化”的华语电影——华语洋大片。但是，对这部华语洋电影，不仅制片方蓄意将它炒作为一部中国电影的超级大片，而且中国电影局将它视为拯救中国电影的航空母舰，它的导演张艺谋也被片商和官方联合塑造成“为中国电影打天下”的电影英雄。电影局负责人对媒体宣称：“《十面埋伏》的全国热映点燃了观众对国产影片的兴趣和热情，提升了国产影片的市场地位，至少这种观影热潮将会带动其他一批质量高、制作精的国产影片全面进入电影市场，同时也是中国电影产业化运作的一次成功。”
在三个关键意义上，《十面埋伏》不是一部中国电影：第一，这部电影的主创人员是一个以东亚电影人为主体的“国际大腕”班子，这些大腕分别来自中国两岸三地、日本和美国。这个由国际大腕组成的创作班子不仅使《十面埋伏》在音乐、服装、画面、表演诸方面都“国际化”（西洋化），而且在东亚诸种地区文化的时尚杂揉中表现出人物、台词、情节、音乐不中不洋、不古不今的怪现象。第二，这部电影走的是东亚华语动作电影的创作路子，它着重的是离奇场景的设制和打斗动作的暴力刺激。尽管电影编导张艺谋们给这部电影加上了中国晚唐时代武侠与官府争斗的幌子，《十面埋伏》都不能改变它华语动作片的质地。如果让这些人物换上港台服装或做美国洋人扮相，它就是一部彻头彻尾的现代港台动作片或美国警匪片。这种动作片的核心就是无厘头式的暴力加三角艳情。第三，更严重的是，这部电影既无“侠”，又无“情”，推动情节“发展”的是张艺谋式的奇异美景。这些美景的滥用，使《十面埋伏》更像是一部申奥的宣传片或招徕西方游客的风光片。张艺谋要用这些美景满足西方人对东方的猎奇口味，然而，因此践踏中国观众的观影期待是他在所不惜的。这就是《十面埋伏》遭到中国观众普遍不满和反感的根本原因。
有此三点，可见《十面埋伏》不是一部中国电影，它既没有中国电影的内含，也不是拍给中国人看的。它是一部为西方电影市场拍摄的华语洋片。因此，当它要登陆台湾的时候，它就从台词到字幕，全部英文化，穿上洋装，连“华语”这个伪装也不要了。台湾观众是将它作为一部洋片来接受的。无疑，看洋片的心理和看中国电影的心理是有完全不同的期待和完全不同的感觉的。中国人有将“看莫明其妙的热闹”称为“看西洋景”，我想，以汉语为母语的台湾观众，宁愿看穿“洋装”的《十面埋伏》，实在是只想把它当作“西洋景”来看。这样，台湾同胞就免了被迫要将这部华语洋片当作“中国电影”来看的苦恼。
这部华语商业洋大片，披着大得吓人的中国民族政治的皮麾，裹着空前强大，既不能拒绝，也不能穿透的商业包装，走进了被资本和权力联手扫除了竞争对手的暑期黄金档期的中国电影院。当它的真容终于暴露在中国观众的眼前的时候，它的政治皮麾和商业包装都土崩瓦解，留给观众的是高期待后的大失望，受骗后的愤慨，识破片商骗局后的唾弃，以及对一部其导演自以为是、实际拙劣不堪的商业电影的嘲笑。面对这种普遍的观影反应，在《十面埋伏》公映前有意、无意为它唱赞歌、说八卦、一片叫好的媒体临阵倒戈，纷纷传达观众的失望、挞伐之声。媒体虽是亡羊补牢，也是值得肯定的，因为这多少给弱势的观众表达自己意见的地方。
然而，作为中国电影的官方领导、监督机构，中国电影局不仅不以身作则，积极引导媒体对《十面埋伏》前期过热炒作和失实宣传作反思和检讨，给中国观众一个负责任的交待，反而对媒体发出的严厉批评《十面埋伏》的声音横加阻拦。日前电影局负责人发表讲话，公开以官方身份要求媒体，对这部曾对观众进行狂轰乱炸式的炒作的电影，“用平和一点的心态来看待”,“应该多些善意的批评”，并声言要媒体“为中国电影创造好一点的艺术创作环境”。电影局为中国电影事业作想的拳拳之心，大家都会感受到。但是，电影局也不应当转身就忘记了片商在《十面埋伏》开映前的“成功运作”为它获得的不只是一个“善意的批评空间”，而是史无前例的一片天花乱坠地叫好的神话式的公映环境。现在开映几天的媒体批评，无论如何猛烈，比起制片方的成年累月的轰炸式炒作，都只能是几声不成气候的干雷。而且，电影局在将《十面埋伏》树立成“为中国电影向世界争天下”的典范的时候，是否对它的“中国电影”身份作过审察呢？同时，即令是地道的中国电影，就不容许严厉批评了吗？严厉批评一部“成功”的中国电影，就会给中国电影创造不好的“艺术创造环境”吗？
《十面埋伏》带给中国电影的是什么？
当然，《十面埋伏》是否是中国电影，既不是由电影局官员说了算的，也不是由我说了算的。实际上，在当前形势下，“中国电影是什么”是一个需要广泛讨论的重要学术问题。它既牵涉到在全球化的文化语境中，怎样定位中国电影；也牵涉到在当代中国文化中，作为产生化的电影的定位问题。“中国电影”，是一个文化学概念？还是一个经济学概念？或者是两者的结合？我认为，在判断一个电影是否“中国电影”的时候，不仅要考虑它的经济学的身份，即看它是否中国人投资、制作的，也要考虑它的文化身份，即是否真正成为中国文化（传统和现代）的载体。简单地讲，一部合格的“中国电影”，不仅要为中国的国库税收增加带来好的票房价值，而且要为传播中国文化、树立中国形象创造好的艺术价值。好莱坞的大片，之所以能名副其实地被称为美国电影，因为它们不仅创造了全球电影最高的票房，而且是美国文化的强力载体。
如果我们不置疑《十面埋伏》的中国电影身份，相反，将它作为中国电影发展的目标和方向，将它的“运作”作为中国电影产业化“成功运作”的经验来推广，《十面埋伏》将为中国电影的发展带来什么呢？
第一，制片人、名导演和名星结合的商业电影制作模式。这个模式的特点是：国际化的主创班底，高投资、大制作、前期极度炒作和垄断档期的院线运作。这样，未来的中国电影的运作不仅要用巨额投资打底，而且要以传媒轰炸和院线垄断的模式为基本途径。在这种运作模式中，每一部“成功”的中国电影都将极度扩张为一个触及全民的电影事件或电影运动。这个电影运动的吸引力将大批中国观众卷入电影院，制造巨额票房价值的神话。《英雄》的票房神话是这样创造的，《十面埋伏》也在这样创造“中国电影”的第二个票房神话。
第二，走华语商业电影制作的“国际化”道路。这个“国际化道路”的基本创作模式是，使用华语世界的传统或现代文化符号，按照西方，尤其是美国商业片的流行模式和趣味设置电影结构和场景，实际上是用华语文化符号演绎西方商业电影。换言之，华语电影的“国际化”道路，实际上是揣摸、迎合西方观众口味的道路。无疑，在传统华语文化符号中，“武侠”是对西方观众最有吸引力的符号，因此，它被华语电影人一拍再拍，《臣虎藏龙》在奥斯卡评奖中成为首部获奖的华语电影，更助长了这个势头。张艺谋拍《英雄》之后，又拍《十面埋伏》，连着两部武侠大片，完全是因为盯着了“武侠”这个华语文化符号的西方市场。大陆的另一位大导演陈凯歌正在拍另一部武侠大片《无极》。完全可以想像，有本钱的中国电影人在中国电影产业化的第一程，都把前途赌在了“武侠”这条船上。因此，在《十面埋伏》之后，中国电影的前景就是参与华语电影的“武侠”国际化大比武——怎样用西方电影手段将“武侠”这个传统文化符号玩出新花样。
第三，在华语电影的国际化道路上背弃和改造中国电影观众。张艺谋虽然初涉华语“武侠”电影之门，他却以过人的商业眼光走得比李安等老华语“武侠”影人走得更远，他的《英雄》和《十面埋伏》都是干脆背弃中国电影观众，直接投奔西方人的味口而去的。在《英雄》中，为了讨好现代西方人的“天下”意识，他不惜把中国历史上的头等暴君秦始皇改变为耶稣式的拯救天下的仁爱之君，可惜的是此举并未为他换来奥斯卡金像奖；现在，在《十面埋伏》中，他又为了西方人谄媚西方人的眼睛，让一个“唐代”故事中的三个主角在中国四川的竹林和乌克林的桦树林中莫明其妙地跑来跑去。如果未来中国电影都照《十面埋伏》的“成功”道路走下去，中国电影不仅将演变成丧失民族文化内含的华语电影，而且中国电影观众如果还有勇气看“中国电影”，要么准备好看一部被背弃一次的心理，要么就彻底接受《十面埋伏》式的华语电影的心理改造。就此要向电影当局进一言的是，如果执意了要将中国电影引导上张艺谋的“成功道路”，首要的工作就是及时着手改造中国观众，为张艺谋们培养中国的“国际化”的华语电影观众，否则，张艺谋开拓的“中国电影”道路是很难在中国有持续的票房支持的。
总之，《十面埋伏》的“成功”，不是引导中国电影产业化的发展，而是引导中国电影在华语电影的国际化道路上的自我消逝。换言之，沿着《十面埋伏》引导的方向走下去，中国电影将以它的民族文化内含的自我消逝为代价换取世界电影市场的票房。这个代价是不是中国电影应该付出的？这就是我们在探讨中国电影产业化转型策略是，必须深思的关键问题。
我们为什么必须批评《十面埋伏》？
我们有三个理由必须批评，准确讲，必须严厉批评《十面埋伏》。
第一，《十面埋伏》是一部因为极度炒作被引起了中国观众空前关注的电影。它的炒作不仅使这部电影成为2004年中国观众不能回避的一部电影，而且炒作的内容与电影的实际相差之大，已经造成了中国电影（宣传）的诚信危机。因此，任何一位负责任的文化学者都应当对《十面埋伏》发出自己严正的声音。
第二，《十面埋伏》在极度追求电影场面的豪华奇艳的同时，对情节、人物精制滥造，留下了许多明显漏洞。它还滥用暴力场景和“激情戏”。可以说，《十面埋伏》表现了对文化和艺术（电影）的双重不负责任。因此，我们有责任在维护文化与艺术的尊严的立场上严厉批评这部电影。
第三，《十面埋伏》被制片方和中国电影局官方共同标榜为开拓了中国电影产业化成功之路的“中国电影”，被作为中国电影振兴的出路加以张扬。既被赋予这个“盛名”，它就要承担相应的社会、文化责任。严厉批评这部电影，是要为中国电影的产业化发展建设一个切实有效的批评机制。
电影产业化的成功发展不能没有商业宣传（炒作），但是，同时也不能没有严肃的电影批评。一个好的电影艺术创造环境是以商业宣传和严肃批评构成的张力体制的存在为必要条件的。如果从《十面埋伏》开始中国电影就拒绝批评，那么，我们是不可能对中国电影的未来抱真正的希望的。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