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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成都——《天浴》观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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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弦 来源：东方魅力明星网 加入时间：2006-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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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来了，雨来了，他们为什么都知道，我听不到，我听不到。我听不到，你的声音太微小。”
——《天浴》主题歌
昨天在家看老电影，找出几年来曾经看过的《天浴》来又温习了一遍。不料，却是越看越不想看下去了——重重的伤感与愤怒挫伤了我。
【影片介绍】
这部电影拍摄于1998年，由著名作家严歌苓编剧，著名影星陈冲执导，曾荣获1999年第35届香港电影金马奖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改编剧本、最佳女主角、最佳男主角、最佳电影音乐、最佳电影歌曲等七项大奖，荣获法国水城、德国柏林等多项奖项，被当年的《时代周刊》评为最受欢迎的电影第九位。当年它在国内引起极大关注，被禁止在国内演播，其中一个公开而堂皇的理由是因为影片没有经过允许便在国内开拍，另一个隐秘些的原因则是因为影片反映了“文革”中知青的残酷命运。
十六岁的文秀戴着大红花奔赴边疆，后来又作为支边先进来到了大草原，来到了一个叫老金的男人的帐篷，开始了牧马生活。后来为了争取到那可怜的回城指标返回成都，她开始向一个又一个“重要人物”献身，却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最后她还恳求老金开枪打她的脚趾，企图用自残的方式换取能够回到成都的机会。但已经深深陷入绝望的老金再也不忍心看下去了，他没有瞄准文秀的脚趾，而是瞄准了她的心脏。随后他又对自己开了一枪，同样倒在辛苦为文秀洗澡所挖的水池里。
【关键词】
看过为数不多的优秀电影里，总是用独到而充满象征意味的电影语言，来揭示生活原态或情感世界。《天浴》也是如此，充满了象征的意象。
关键词一——“我”
影片设定了一个“我”作为故事的叙述者，以全知的视角带领观众进入到文秀的生命。不同与其他不动声色的旁观者和追忆者，“我”是文秀青春萌发时期朦胧懵懂的爱情感觉的触发者，也是文秀青葱岁月的见证者，更是她在从枯燥到残酷的草原时光向青春、向成都回眸的寄托。
情窦初开的“我”身着洁净的白衬衣，有着青春年少的腼腆羞涩，经常站在文秀家的窗前眺望文秀。在那个时代和那个年龄，“我”送给文秀一个万花筒，作为含蓄温文表达情感的礼物，也成了后来文秀唯一而宝贵的珍品，时常躺在大草原上仰望五彩斑斓的天空。在文秀戴着大红花奔赴边疆时，“我”赶来送别，却只见兴高采烈的文秀登车而去。孰料这一别却是永诀。
基于这样的描述角度，故事的叙述者（背后即是导演及编剧和被带入故事的观众）对文秀的疼惜与关爱就非常自然而真切，但也更加深刻而伤感。“我”记挂着文秀，牵念着她的消息，这样引导着故事的发展，直到剧终。
关键词二——“纱巾”
一条红色的纱巾多次出现在影片中。它是文秀的心爱之物，在影片中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红纱巾流露出母爱的关怀，也充分展示出“少女情怀总是诗”的每一个青春少女爱美的天性。然而随着故事的进展，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生活的日益残酷，这份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却被无情地扼杀了。对比如此强烈的表述，自然更加深了主题的刻画。
当红纱巾出现在知青陈莉失踪的沼泽地时，它凄凉地在干枯的树枝上舞动着，是文秀更加凄惨的命运即将来临的预兆吗？美国乡村民谣《橡树上的黄丝带》讲述了一个刑满释放即将回家的丈夫忐忑不安的心情，挂在树上的黄丝带成了欢迎他归来的讯号，让人倍感温馨。然而在《天浴》里，在沼泽地上，鲜艳的红纱巾虽然同样醒目，却是冰冷彻骨的。
纱巾最后系在了文秀的颈上，当她面对老金要她代替害怕痛楚向自己下不了手的脚趾开枪的那一时刻前，她整整齐齐地戴好了纱巾，作为陪伴她走向毁灭唯一的珍爱。
此刻，闪回于文秀脑海的，可是成都那温馨的家？家中的爸爸妈妈和小妹妹？还有那个面容羞涩、眼睛晶亮的男生？
看到这里，好事的我不禁替导演设想起另一种表现方式来：让文秀解下纱巾，郑重端庄地双手捧起，让它随风轻扬，眼光迷离地看它远逝，代表或象征或预示了自己的青春乃至生命一去而不返。然而考虑到直到死在临头的文秀仍然对回成都充满憧憬，这样的设置却是不合适了。
关键词三——“苹果”
在电影《上甘岭》里，一只被传来传来却都舍不得吃的苹果意味着阶级兄弟情谊。在伊甸园里，苹果长在善恶树上，象征诱惑和原罪，是蛇引诱夏娃“堕落”的诱因。那么在《天浴》里，苹果是引诱文秀“堕落”的鱼饵吗？
现在的生活条件下，苹果在超市里、市场中寻常可见而又低廉的，根本不值得珍视，但当时在大草原上却是极为罕见的宝贝。光洁而鲜红的苹果，被供销员当作了占有文秀后随手赠予的施舍，文秀爱不释手。看起来似乎苹果诱人的香甜与罪恶的引诱联系了在一起，但是在文秀心里，苹果却是美好生活的一个不起眼而却稀罕的组成部分，又何尝不与成都、与温馨的家相联系呢？
物质匮乏，生存难以为继，往往导致人们廉价出卖自己的尊严。大饥荒中，就有无数为了一口食粮就出卖肉体、出卖自尊的人们，正如现代，据报载还有为了区区五元钱就出卖身体的妇女——难道她们就不知道“尊严”的“价码”吗？是谁残忍地剥夺了她们作为人类原生的羞耻心和自尊感？
关键词四——“洗澡”
洗澡在杨绛的同题小说里是“洗脑”的同义词，而在陈凯歌的回忆文章里，困扰他那著名电影评论家、高级知识分子的爸爸陈怀恺的难题竟然就是洗澡的不方便。在《天浴》里，洗澡代表了人类基本的生活需求和生存权利，贯穿了整部影片。
在成都的家里，在母亲的帮助下，文秀享受洗澡的温暖，尽管那时还只能大水壶浇头洗澡。在影片的开头，就这样展示给我们以文秀那勃发的青春；
在老金的帐篷里，隔着一张床单，文秀开始摸索着在暗夜里洗澡。因为害怕，只能象征性地洗了一下。青春期的羞涩令文秀显得更加美丽，从沉默寡言的老金的眼里流露出的只有羡慕和怜惜；
在蔚蓝如洗的天空下，轻拂的柔风、悦耳的民歌、老金精心建造的蓄水池，文秀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洗了一个并不完美的澡（被赶来的牧马人打断了）。这一切，当拜老金这个深沉内敛却有温厚细腻的好男人所赐，但是文秀所能享受到的这些乐趣，不正是她作为一个人，原本应该享受到的吗？然而，这却是那个冷漠荒芜的世代中罕见的温暖了。这也是影片中最闪亮、最温馨的时刻了，虽然那么短暂。
总是让人不忍心的是，温情总是稍纵即逝，而残酷却坚硬似铁。还在老金的帐篷里，在满足了的摩托车骑手走后，文秀浪费掉老金策马驰骋十里为她打来的水洗澡，帘子已经是半遮半掩了。是文秀的心已经磨上了茧子，变得迟钝了吗？
最后一次，在拖拉机男人走后，文秀洗澡时已经懒得拉上帘子了，她就那么背对着“没有你的份”老金疲惫而麻木地擦洗着，最终还是实在看不下眼去的老金用帽子盖住了马灯。这是影片里文秀最后洗的一次澡了。
洗澡，自然是荡涤污垢，保持清洁的。可是在影片中，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文秀渐渐地对洗澡失去了感觉，纯洁逐渐沦为了污秽。残忍的生活磨砺了她的心灵，从遍生瘢痂，到千疮百孔。
【寂灭后】
文秀还是奢望着回到成都，老金却一枪击碎了她的梦想。春天来了，可他们再也看不见了，只有茫茫而厚重的大雪覆盖他们葬身的水池了——是为“天浴”。文秀可以获得永洁与超生了。
是谁扼杀了一个曾经无比青春纯情的少女？是老金这个“杀人凶手”吗？是孙供销员、摩托车男人、拖拉机男人（这群猪狗男人在影片中只是面孔的不一和交通工具的不同）？是冷漠寡情的场部领导和医生？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那么，究竟是谁草菅人命，如冰凉彻骨吞噬人性的机器？
无望的生，何抵得上惨烈的死？“义无再辱”，王国维赴水前这样说。文秀只有死，义愤添膺却又无力帮助文秀挣脱的老金也只有死，正如《将军族》（陈映真）里的“大将军”和“三角脸”最终双双走向死亡一样。他们以枪声向这个恶的世界做了最无力却又最坚韧的抗议，以死亡作了向这个不无温情却最残酷冰冷的人世最决绝却又最留恋的诀别。
善良的人们或许会愿意如我一样地想，让文秀在饱经磨难后回到成都该有多好啊。但是，“悲剧就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鲁迅），就是这样，我们才被深深地震撼了。
扒开了这个巨大的“天浴”水池，也就揭开了一个巨大的疮疤。当生于1959年的陈冲在回答记者提问“你对‘文化大革命’那段历史念念不忘，是不是你比较熟悉，另外在国外这样的电影比较讨巧？”时，她这样坚决地回答：“不！‘文化大革命’这段历史太属于全世界了，太不应该被抛弃避而不谈了，这是人类的一个事件呀！像我这一代人，或者比我大10岁的人，他们的感受永远会记得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人的生活是由人的经历所决定的，‘文化大革命’这段历史永远留在了我们这一代人心中，它是我们的青春，是我们挥不去的情结，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电影的主题不是我能够决定的，只能说它选择了我，这份责任心也是在我的血液当中，我们的人生体验和经历的事情永远留在我的生命里，感动我打动我，让我感动让我流泪让我兴奋，就是这样，对我们这代人来说，就是这样的。”
是的，就是这样的，是时代的梦魇，是记忆的战栗，更是灵魂的拷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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