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粉碎的信仰——我看《圣女贞德》
|
|
作者:木燃 来源:电影极品欣赏网 加入时间:2006-8-31 |
|
|
或许是我实在朽木不可雕,明知业内人士劣评如潮,却依然不可救药地爱上吕克贝松版的《圣女贞德》,并固执地将其与《东邪西毒》《穆赫兰道》一起视作自己最钟爱的三部电影百看不厌。近些日子一直没找到能打动自己的新作,于是只能温故知新地从旧片堆里翻出这部收藏填补屏幕的空虚。飞扬的尘土里,我又一次听到了千军万马中那一声嘶哑却令人热血沸腾的呼喊“FOLLOW ME”,那个单薄得还带着稚气的金发少女,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将我的热情席卷而起,抛进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古战场无法自拔。
几百年来圣女贞德这个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物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似乎并非她显赫的功绩和悲剧的命运,而是一个尴尬的猜测——“这个女人是不是有精神病或狂想症?”这个自称上帝使者却大字不识一个的普通洛林女孩,竟然靠着近乎偏执的果敢带领摇摇欲坠的法兰西走出了亡国覆灭的阴霾。她真的是上帝送给法兰西的礼物吗?或者只是个利用战乱年代人们的绝望来欺世盗名骗子?吕克贝松的《圣女贞德》便是努力地寻求答案或是可能性的一次尝试。透过吕克贝松的眼睛,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还原成人而不是神的圣女贞德。我不能妄下断语认为这便是真实的贞德,但至少,这让我们看到了一个17岁少女最真实的喜怒哀乐。
——关于神喻
神喻,一直是贞德表明自己的与众不同的证据。但是,神喻真的只是贞德借以掌握兵权的幌子吗?
童年还生活在无忧无虑中的贞德,便已视告解为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她每天三四趟地往教堂跑,就连神父也被她不知疲倦的忏悔折腾得头晕脑胀,但她却乐此不疲。这个天真烂漫的农家女孩儿觉得教堂是使她“感到安全”的神圣之地,在告解中,她首次提到了那个与她进行交谈的神秘人——“他告诉我要听话,要爱自己的家人”。由此可见贞德所言的神喻并非蓄意欺骗,这个或许是想象力太过丰富的女孩通过这种无法考证的幻觉一点点加深内心的快乐——那在告解后欢快地奔跑在茵茵绿草间的女孩儿,将她所有的隐秘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上帝,因为她对他的存在坚信不移。
然而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扭转了这个女孩的一生——她所住的村庄被英军蹂躏,最爱的姐姐为了保护她而被英军惨无人道地虐杀,一墙之隔让13岁的贞德亲眼目睹了姐姐的惨死和英军对姐姐施暴的兽行。仇恨的火焰在这个年幼的女孩心中熊熊燃烧,她第一次面对神父提出了自己对上帝的质疑:
“上帝让我们要爱自己的敌人,可是我做不到!我只想看见英军在地狱里被永远燃烧!!”
面对贞德歇斯底里的愤怒几乎无计可施的神父最终只能告诉她:
“上帝做事总有他的理由,也许他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完成,你要等待。”
这句话可以看作是贞德从童年到少年的转折点——等待上帝的旨意,同时也坚定不移地确信上帝确有旨意降于自己。贞德通过这样的判断减轻失去至亲的痛苦,同时也将等待和领会“神喻”作为了生活的重要部分。为了尽快地领会神喻,贞德甚至在暴风雨之夜独自前往教堂举起圣杯喝下圣血,因为她迫不及待地“现在就要和上帝融为一体”。
吕克贝松对贞德童年的描写和刻画,至少指明了一点——贞德并非有意用“神喻”欺骗皇室和民众,她在对风、云、舞这些所谓“神喻”作出判断和结论的同时,第一个“欺骗”的对象其实是她自己。复仇意味着另一场屠杀,她固执地相信上帝将委自己以重任,而委任的证据,她必须先令自己无比确信。
——关于信任
很难想象当年的法国皇室会对一个既不识字又不懂领军打仗的17岁农家女孩委以重任。于是吕克贝松采取向传说妥协的方式,过渡了贞德从女孩到将领的过程——让贞德众里寻他千百度地硬是从人堆里将皇太子查理认了出来。吕克贝松对此的解释是,“类似于一见钟情”。我不敢苟同这样的解释,也不认为这个安排有助于展现贞德的个性特点,但这也许是唯一的处理方式——某些让人畏惧的神秘感,总是迫使人作出非理性的决断。于是查理决定重用贞德。相比之下查理的岳母对此处理得更“政治化”,她只是将贞德作为安抚民心、顺应民意的一枚筹码孤注一掷,于是她才会在目的达成后反脸得如此迅雷不及掩耳。
初上战场的贞德仍像踏入皇室般那么生涩和不知所措,她怒气冲冲地冲着将领们发出嘶哑的咆哮:“你们为什么不肯听我说?!”在得知众将无法接受女性统领时,贞德丧失了理智般用利剑绞断了自己的一头金发,面对卫兵队长的阻拦,她甚至怒吼道:
“你竟敢阻拦上帝让我做的事!”
这句话可以看作是贞德从农村少女转变为沙场猛将的分水岭。此时的贞德已经不再小心翼翼地等待和领会神谕,而开始将“上帝”作为随心所欲的口头禅挂在嘴边。“我是上帝的使者”,这句话成为战场上的贞德贯穿始终的最坚定信念。或许是顺利掌握兵权的成就感进一步加深和巩固了贞德的自我定位,她的逻辑开始由“上帝让我做这些”渐渐变化成为“我所做的就是上帝要做的”,因此,让沙场众将归顺听命于自己成为了贞德初涉军旅的首要任务——她需要得到所有人无条件地信任。被盲目膨胀冲昏了头脑的少女贞德,已经迈出了自我神化的关键一步。
——关于战争
贞德并不懂得如何领军打仗,这是将领们对她最大的质疑。然而这同样也成为了贞德巩固自己在军中统帅地位的最重要砝码——试想,倘若一个对军事知识一无所知的女孩竟然率领军队大获全胜,那她不是上帝的使者又是什么呢?!
然而一开始,贞德还是表现出了自己作为一名“上帝使者”所应有的气度和勇气(这也许也是她表现给自己看、进一步确定自己身份的需要)——她一连写了三封信请求英军顺应天命撤军,这当然都遭到了意料之中的拒绝。于是贞德复仇的火焰再度熊熊燃烧,当她疯狂地策马飞跃敌军的营栅并挥剑斩断了吊桥绳索时,我们可以想见当时的法军将士们受到了多大的冲击和鼓舞。这个鲁莽的少女用最原始的方式解决了最棘手的难题,同时也将法军的士气煽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Follow me! I'll bring you victory!”当贞德发出这样振奋人心的呼喊时,还有谁会对她的作战动机和复仇意图作更深刻的剖析?战争的目的只是要赢得胜利,既然贞德能带来这一切,那么将士们又有什么理由不听命于她?
然而贞德的鲁莽很快就遭到了报应——当她全然不顾劝阻地攀上英军城池后,英军弓箭手的利箭毫不犹豫地正中她的胸膛。身受重伤的贞德在发现自己性命垂危时,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哭出了声——她简单的头脑完全没有预想到失败的威胁,更不可能料到自己必须如此真实直接地面对战争所带来的肉体和精神上的巨大折磨。于是这孩子不知所措地哭得一塌糊涂(这是我个人最喜欢的一个细节描写,它是那么细致入微地刻画出了贞德内心的恐惧和无助,尤其是刻画出了这种恐惧和无助对她长期所坚持的信念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
贞德受重伤倒下,英军的城池也并没有如她所愿地在天黑前被攻克,于是将士们心中的疑惑被重新点燃——
“如果她是上帝派来的使者,上帝为什么还让她受那么重的伤?”
“这就要回到这个问题上来——她究竟是不是上帝的使者?”
“谁知道?”
“只有上帝知道!”
然而仅仅过了一夜,这个莽莽撞撞的少女便又神奇般地重返战场,她声嘶力竭地再次煽动着几乎失去了斗志的将士们,用一架开反了的攀梯撞碎了英军的城门。满意为大势已定的英军受到这猝不及防的重创后完全失去了方向抱头鼠窜,而这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伟大胜利更是牢不可破地巩固了贞德在军中的地位,此时的贞德已经有如神助地完成了她的“造神运动”,她已经成为了母庸置疑的“上帝使者”。
——关于胜利
大获全胜的辉煌战果让法军将士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振奋,然而走在欢庆胜利队伍中的贞德,却全然丧失了在战场上的骁勇气魄,她面对满地断臂残肢惨象目瞪口呆,目光变得空洞而散乱。
她渴望胜利,却没想到胜利的背后竟是如此鲜血淋漓的恐怖,于是她的自豪感在瞬间崩塌,当看到一名法国士兵为了一口好牙而企图残杀一名英军俘虏时,贞德咆哮着上前阻止了他。然而面对将领们“其他俘虏怎么办”的询问,她依然完全不知所措。
这可以看作是贞德将自己成就为“上帝使者”后受到的第一次致命打击。这次,她在自己制造的幻像里看到了上帝血流满面痛苦的脸:
“看你对我做了什么?!”
用杀戮来平息杀戮,难道就是上帝的本意?贞德统领千军万马达成自己复仇的决心,这究竟出于一己私利,还是为了国家和平?当屠杀在冠冕堂皇的包装下成为名正言顺的正义之举时,究竟是顺应天命,还是逆天行道?这些矛盾开始噬咬贞德的心灵,然而她还没有足够的智慧将这一切进行理性分析,杀戮还将继续,贞德把满腔的困惑留在了查理七世的登基大典上,然后转身再次冲向了战场。
——关于失败
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血腥的战争后,贞德已经渐渐对横尸遍野的战场习以为常,她完成了自己的复仇热望后,再度膨胀起野心决心继续扩大战果。然而对于皇室而言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的贞德,实在不值得让他们继续出兵涉险。单纯的贞德读不懂政治利益背后的本质,认为自己居功至伟的她开始一次次地对包括查理七世在内的皇室成员出言不逊。于是,背叛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虽然查理七世对此颇有顾虑,但他那冷酷的丈母娘却将过河拆桥的卑劣之举解释得理所当然:
“如果她真是上帝派来的,那自然就会大难不死。”
“上帝使者”的身份成就了踌躇满志的贞德,也毁灭了野心勃勃的贞德。直到身陷牢狱,贞德还天真地以为查理七世会毫不犹豫地为自己赎身。然而,现实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当贞德终于明白已经被偏安一隅的法国皇室彻底抛弃时,她的精神世界完全崩溃了。
这一次,是贞德将自己成就为“上帝使者”后受到的第二次巨大打击,同时也是毁灭性的。那个由达斯汀·霍夫曼扮演的黑衣人第一次出现在贞德的幻想中,并协助她走进了自己最本质的内心世界。
这个神秘的黑衣人,可以看作是贞德内心深处真实自我的投射,这个投射,也许源自贞德与卫兵队长一次谈话所得到的启发。那是贞德在失去皇室援助屡遭失败后的一次内心倾诉,她告诉卫兵队长,自己经常能“听到些声音”并受到启发,权取胜利。但卫兵队长却反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些声音不是你自己内心的声音?”
“You didn't see what was,you saw what you wanted to see。”
这句出自神秘黑衣人之口、也是全片最经典的一句台词,直指本心地道出了贞德这一路走来所有不为人知、甚至不为贞德自己所知的隐秘。不断地为自己的观点制造理由和藉口让自己确信不疑,进而将这些观点上升为真理并创造一切机会让周遭所有的人对此确信不疑,这几乎是我们每个人在落实一项决定时所惯用的手法,贞德只是利用了乱世将这种手段运用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关于死亡
至少在吕克贝松版的《圣女贞德》中,贞德对于死亡并非是毫无畏惧的。在战场上受重伤的贞德会因为对死亡的恐惧而泪流满面,或者说,她根本没有预料到自己会面临死亡。因此在接受审判的时候,贞德还是表现出了她无惧无畏的“英雄”气概,她拒绝对着《圣经》宣誓,因为“你们也许会问我一些我并不想回答的问题”。这个瘦削单薄的女孩凭着一如既往的勇敢和偏执在法庭上以一当十地击溃了一轮又一轮的审判,直到面对那张能够挽救她生命的悔过书时,才表现出了无比的彷徨和犹豫。贞德终于还是在神甫的劝说下签了那张救命的悔过书,虽然黑衣人在最后关头突然闪现并指责她背叛了上帝时,贞德拼尽全力想撕毁那张悬生死于一线的悔过书,但为时已晚。
然而违心的签字并没有挽救贞德最终的命运,太多想置她于死地的人只用了一个小小的伎俩便将贞德推上了火刑台。烈火中的贞德眼神无比凄惶和迷离,她为自己一手建立的信仰最终也是被自己摧毁得灰飞烟灭,这个19岁女孩的心,是否能承担起这样粉身碎骨的打击?而这种打击所造成的万劫不复的悲剧,岂是面临死亡时的痛苦所能全然化解的?
“这部电影可以总结为一句警告——不要轻易相信解释,因为解释往往会欺骗你自己。”这是贞德的扮演者米拉·乔沃维奇在回顾全片时的一句总结性发言。非常完美的诠释,我愿将其作为本文的结语。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