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人一直说：这世界上至少要有四片枫叶——一片给男人,三片给女人.就是说,这世界上至少要有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如果说男人像山脉一样隆出地表,那么女人就有如河流陷入进去；如果说男人是令人颤栗的白昼,那么女人就是使人不安的夜晚；男人是极端锋利的象征,女人是无限柔软的象征;男人是战士,女人是梦想家.
如果在1993年简康平没有拿出这一部《钢琴课》,那么电影到了现在还很有可能是个无性繁殖的动物.
这是一部几乎堪称完美的女性电影.所谓女性电影,它向人们展示的不再是女人世俗意义上与男人的对抗,而是一个内心独立,能够精神自足的女性,在经过挣扎之后,与现实达成和解的过程.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部女性版的<<野草莓>>.所不同的是,前者带领我们从记忆走向现实,而后者则向观影者展示了不断从现实回到记忆的百感交集的旅程.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把它看作一部成长电影.成长电影我们一直以来所习惯的模式是:暗恋中的惨绿少年,用啤酒,镜子和砖头打破成人世界大坚冰,从而开始一段花团锦簇的新纪元,又或者,因为成长失败他的青春和人生嘎然而止并得以永远定格.前者如<<美国往事>>,后者如<<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可是不管最终指向如何,导演的叙述元素都惊人的相似:图腾般的少女形象,男性友谊,暴力,困境中的迷失和自言自语.这是青春期的成长(或者说是男性青春气的成长).事实上,到现在为止,我也没有看到一部电影是反映女性青春成长的主题的(米兰们难道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或者是我观片太少.说<<钢琴课>>是一部成长电影,这里所说的成长,还不是如前所述,通常意义上的从少年世界到承认世界的青春成长,而是一个已然成熟的人,的女性,如何在生存环境和精神世界的冲突中寻求平衡,以获得内心的平静的过程.
是的,影片所要展现的,就是这个过程------一个哑女,内心如何渡过一场惊心动魄的海啸.将主人公设置成一名哑女,将环境设置为一个幽闭荒芜的海岛,就是为了要让一切沉淀下来.在这样一个舞台上,没有声音,只有旋律,我们每一个人默默地饱受煎熬,然后把挣扎变作无奈之后,却又沉醉其中的舞蹈.
生命是一场无休止的挣扎,男人将之化为战争,女人将之化为舞蹈.
看到一个飞扬的浪尖,便看到了整个大海;抚摸到一片晶莹的羽毛.便触碰到她整个的身体.在影片中,有几个美丽而富于张力的段落,犹如海潮来是那礁石下的暗涌,绝不波澜壮阔,只是叫人不由自主,和它一起进入叙述的旋涡.
一. 孤独的钢琴
哑女艾达经家人安排,嫁到了(确切地说是逃到了)新西兰的一座孤岛上.显然,她丝毫也不指望在这里找到爱情.她是曾经沧海的女子,她只不过希望能在这个远离尘嚣的地方享受到一段宁静的生活.然而,和世界上任何地方一样,安静总是被解为孤僻,孤僻又总被人为古怪.古怪,是大多数人对于他们所不能够理解的人和事所下的结论和评语.艾达仍然与周遭格格不入,他们彼此多把对方看作自己世界饿入侵者.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女儿和钢琴------女儿是她和现实世界大最后和唯一一丝联系,钢琴则是令她与现实无限远的脚手架.
艾达的钢琴因为天气恶劣的原因,被丈夫抛弃在了泥泞的海滩上.这世界上有一种人,对于他们来说,庸俗便是最大的恶意.艾达无法忍受她的丈夫和邻人,她拖着湿漉漉的,浸满泥浆的婚纱来到窗前,忧伤,固执又热切地望出去.
音乐响起,镜头切为海滩上的钢琴,像一艘孤独的搁浅的船.机位固定,镜头像是艾达脉脉的凝视.蓝色滤镜的使用使画面弥漫着唯美和梦幻的气息.这架孤独的钢琴是叫人陶醉的,我们都和艾达一样,恋恋不已并且难于自拔.钢琴的意象在影片中作为写意手段第一次出现,它似乎是一个人关于理想关于完美关于所有不与人分享的深藏于内心角落的东西的化身,至美的化身.只要有它,再污浊不堪的地方,再是非莫辨的年月,我们都能够活下去.所以,在影片中接下来我们可以看到,艾达一定会做些什么,因为她不能没有自己的钢琴.
二. 在海边
艾达央求邻居的农夫带她和女儿来到海滩在这里,艾达终于能够再次弹起心爱的钢琴.内心的温柔随着音乐流泻而出,女儿随之在海浪边翩翩起舞,本是粗鄙的农夫在白色的沙滩上散步.天又高又远,,三个人在开阔明朗的景色中构成一幅和谐优美的画面,就像清晨的第一颗露水般单纯美好:温柔优雅的女人,精灵一般的孩子,笨拙有温厚的男人.一切符合<<圣经>>以来对于亲情的定义,而钢琴成为见证.
这是影片中很重要的一个段落,因为在这个段落中,一个男人的内心被唤醒,从而展开一段新的人物关系.对了,在一部女性电影中,怎能没有爱情.
三. 他和她
然而,这爱情不是从一开始就有的.
影片的英文名字的<>,导演在推出发行时极力反对将之译为<<钢琴>>,而坚持要叫<<钢琴课>>.
他们是在钢琴课的过程中相爱,农夫是在钢琴课的过程中被感召,艾达是在钢琴课的过程中扭松内心的螺丝,完成内心的代谢.
农夫提出和艾达做一笔交易:艾达教他弹钢琴,他则付给艾达一些琴键.他不学.他不弹.他要听.他要看.他要抚摸艾达,他要和艾达上床.
对于粗鲁的农夫来说,对于其他所有的岛民来说,艾达和她的钢琴都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这种存在让他们内心隐隐约约感到了自卑.所不同的是,这种自卑令岛民把艾达看作一种威胁,农夫则视之为偶像.前者想要同化她,同化不了就抑制她孤立她甚至消灭她.后者却想要通过”得到她”的方式来获得与她的平等------他是个不识字的村夫,他以自己的方式来崇拜他的偶像,他的确是怀着美好的愿望亵渎了她.
对于艾达的反映可能是有争议的.她面色苍白,衣着古把板,表情严肃,只有在面对钢琴和女儿时才放松了目光里的戒备,她看上去的确是个圣女.很可能,导演就是以修女为范本来为霍丽亨特做的造型.可是为什么,她又做了一个妓女才做的事情,她在卖.
关于性,东方人和西方人的挂念大异其趣,西方人认为”身体束缚灵魂”,只有肉体得到释放,精神才可能解脱.所以我们看到<<巴黎最后的探戈>>中,<<死囚之舞>>中,绝望的男人和女人,想要通过做爱的方式让自己好过一点.实际上,在这些床戏里,我们看到的是两个走投无路又千方百计想要活下去的可怜的人.当一个人只能够凭借本能的序言来得到满足(性,食物,衣服及一切物欲)的时候,他的生活必定是处于十分无聊的地步.在现代的社会中,无聊和孤独一样,是可以致命的东西.在这里,佛洛伊德可以证明前者,萨特可以证明后者.从这个意义上讲,这并非一部古装戏,而是地地道道的现代电影.
东方人则认为”灵魂束缚肉体”,只有灵魂升华了,肉体才能够契合.西方人把肉体当作解脱的工具,在东方人那里,肉体就成为灵魂之一种,成为了彼岸的门神.
关于这个问题,我并不太懂,大约总要多看写福柯才弄得明白.
让我们回到艾达.
她的确是在卖:她付出肉体的代价,来换回她的钢琴.她宁可以她自己的身体为筹码来保证她的钢琴的完整,也不愿以她的钢琴为筹码来换取和世俗的妥协.对于妓女,天平的两端是肉体和金钱,肉体为尊严代言;对于艾达,天平的两端是她自己的身体和钢琴,身体只是身体而已,只有钢琴是不可亵渎的.她不是妓女,她是高贵的女人.妓女为了金钱而出卖肉体(尊严),她为了尊严而出卖肉体.没有人比她更像圣女了,她在庄严虔诚地献身于她的信仰.
她没有与他做爱.没有爱,怎么做?她只是在默默地为自己的理想付出代价,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包括她自己.
为了理想中的至美而不惜一切代价的人,是高贵的.
这种人,常常被语为疯子.
我爱这些疯子.
四. 相爱
在我们的爱情中,总有那么一些瞬间,让我们开始彼此相爱,或者更确切些说,让我们开始发现彼此在相爱着.或许是一个眼神,或许是一个背影,或许是一种味道,或许是一支歌,或许干脆,是一个梦.
在影片中,这个瞬间没过多久就出现了.农夫把钢琴送给了艾达,并且拒绝艾达的出现.
人真的是很奇怪有有趣的动物.有时候,他们通过做爱来表达爱,有时候,他们又通过拒绝做爱来表达爱.
张爱铃曾经说过:以思想悦人,和以身体悦人,并无本质的区别.刚刚看到的时候还不懂,觉得这明明是反智倾向嘛,思想是多么高贵的东西岂能够与肉感的快乐相提并论!现在再看,她的意思大体是说,思想和身体都无非是手段或者工具而已,关键是看目的为何:是为了悦人,或悦己,或二者兼取.若单单为悦人,那无论是用思想或肉体,都是谗媚下作的,硬说要有区别,那也是政治流氓和红灯区流氓的区别,而且前者比后者更可鄙,因为更有欺骗性_以思想为自己披上温情的面纱.
这样我们可不可以说,强迫以自己的思想悦人,和强迫以别人的身体悦己,也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一种暴力.艾达是农夫准备要去爱的女人,要爱他就必须尊重她,要尊重她就必须提升自己试图与她平等,而仅仅性是无法让他们平等的,所以他拒绝再与艾达做爱了.
他通过拒绝艾达的方式,真正得到了艾达.
五. 两种挣扎之舞
在饥饿,寒冷,困意和不成比例的桌椅所共同构建的困境中,感谢上帝,我终于咬着牙写到了和本文题目相关的最后一节------挣扎的舞蹈.这时我却发现(你可以松一口气了,是好消息),它并非是我需要花最多笔墨去------_刚好,这正迎合了我想上床睡觉而要草草收兵的用心.
记得石康的哪篇小说里,在形容如蚂蚁般规模宏大的上下班人流时说:如果隐去他们身下的自行车,他们每一个人都像是在路上挣扎.这是个有想象力的说法,就像我大小学同学说如果隐去你腰间的呼拉圈你简直就是在跳脱衣舞.强劲的想象产生的是真实,而在想象与真实之间,便是一个巨大的诗意的磁场嗯.简康平就是用了这两段挣扎之舞来表现这诗意的.
第一段是艾达挣脱丈夫,[拼命奔向农夫的小屋的那一段.演员的肢体表现力,深沉紧张如教堂唱诗班的音乐,富于弧度的枯枝与灰白色的荒原所营造的画面造型都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使达这一段落即使单独摘出来也会是一出很棒的现代舞TV.对于一名女演员来说,接到艾达这样的角色是极其幸运的.一方面得以最大程度地展现演员克制的才华,另一方面又能够在不多大场景里使这克制得以爆发,这爆发因其克制而更加烈火熊熊,难以克制,更加的有力量.
事实上,这场挣扎早就胜负已定------艾达早已决定要离开她丈夫的那个世界,她也从未进入过.我们对于自己所厌恶和不需要的东西作出放弃,总是毫不犹豫和不遗余力的.知道自己不要什么并不难,难的是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才会有艾达的第二次挣扎,这一次更加惊心动魄.
在离开海岛的航程中,因为风浪太大,钢琴必须被抛入大海.这是影片中钢琴第二次面临被抛弃的命运,不同的是,这一次是艾达自己的选择.在海底那个无声无息的世界里,艾达与自己的过去告别,将钢琴永沉海底,完成了内心的成长与救赎------选择有缺陷的生存,拒绝完美的死亡.
也许.没有缺陷的人生是不完美的人生.
也许,完美的东西只能如那架海底的钢琴,永存于人的想象和回忆之中.
领会到这些,我想是一个人成熟的开始.然而生活并非一劳永逸,你总要不断地判断,不断地选择,所以也要不断地挣扎.影片<<钢琴课>>所展示的这两次挣扎,第一次是属于堂吉柯德的,第二次是属于哈姆雷特的.由于这两段属于永恒的挣扎之舞,它将被我们记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