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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眼睛中的映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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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午夜快车 来源：左岸文化 加入时间：2006-9-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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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在位于巴比伦街57号的“宝塔”(La Pagode)影院看约翰·休斯顿拍摄于1967年的影片《金色眼睛中的映像》（The Reflections in a Golden Eye）。
一走进这家影院，眼前的景象让人感到有些意外。在售票厅的旁边是一个侧门，通向一个小院。小院里浓荫遮蔽，还种着竹子。狭窄的小道两边安置着巨石，好像有些曲径通幽的中国园林的味道。
而这家影院的主体建筑确实是中国古典建筑的风格，这在巴黎好像并不多见。它一方面具有西方建筑最原始的特点，建筑主体是纯石结构，显得高大宏伟，线条粗直，如果进到里面就可以看出，它完全是在法国各处都可以见到的哥特式教堂的建筑风格，但是它在外观上又结合了中国建筑讲究装饰和变化的特点，这表现在那些彩绘的木质门窗与飞檐拱角的使用上。而从外面看，你绝对想像不到这会是一家电影院。
在这个建筑以门窗设计的正面，是用工整的楷体写出的一对石刻楹联，上联是“民才创设华堂不越五旬复旧”，下联是“主智肇开宇宙虽经千载维新”。从字面上看，这在过去应该是一间由华人建造的教堂，非常简约的几个字，让我们看到中国人对人世生活之匆促与时间绵延不绝的特殊感受。窗上是翠绿，瓦蓝与深红的彩绘玻璃拼成的具有中国画风的图案，但是那光泽是陈旧灰暗的，好像这个历久经年饱尝风雨剥蚀的古老建筑，好像这个躲在巴黎闹市间的狭小安静的院落，它已经让人感觉不到一点人间的气息，显得异常冷清幽静。虽然院里还有一些等着电影开场的观众在喝咖啡，但是那种与这个建筑曾经同在的繁华生活已然都成了过眼烟云。
来说电影吧。
影片一开头，是一条字幕：“从前在南方的一个军事基地，曾经发生过一起凶杀案。”
一位英俊健壮的中年军官（马龙·白兰度），过着平淡无聊的军营生活：给学员们无精打采地上课，陪同样无聊的妻子（伊丽莎白·泰勒）和邻居家的军官骑马散步，看妻子操办沉闷不堪的家庭聚会，或是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偷看真正能引发他兴趣的青年男子裸体雕像的图片，或是一个人向窗外凝望……
凝望。于是有一天，一个年轻士兵走进了他的视野。年轻人身体强壮而面目冷峻，他好像对什么事都缺乏兴趣，显得冷淡、从容、懒散。他专职护理军官妻子的爱马。随着他的到来，这个家庭出现了一些变化。军官慢慢对这位士兵发生了兴趣，他喜欢看士兵做各种事情。但是他这些举动都是偷偷进行的，他不希望自己的秘密被人发现。但是年轻的士兵感兴趣的却是军官的妻子。而军官的妻子，却正和邻家的军官偷情。这是一个链环式的戏剧关系：妻子对丈夫充满了敌意和轻蔑，而她满怀兴致的与邻家军官的偷情，却被后者的妻子撞见了……
一个又一个夜晚，年轻士兵都要在军官家的窗前流连。他慢慢发现这一对夫妻是分屋而眠的。有一天，他从窗外看见妻子当着丈夫的面慢慢脱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但是那个丈夫竟然无动于衷。他甚至发现了军官偷看男性裸体图片的秘密。他的胆子慢慢大起来。他每晚都要在军官妻子的卧室熄灯后，悄悄溜进她的房间。进了屋的他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看熟睡中的女人，或是用手抚摸她用过的首饰衣物。
邻家军官的妻子得了神经官能症，夜不成眠。她偶尔在失眠的夜里看见了士兵的身影。她怀疑那是她的丈夫在和军官的妻子偷情。在这个刺激面前，她的精神崩溃了。而军官还蒙在鼓里，他的整个心神仍然被年轻的士兵所左右，他在军营里跟踪他，直到年轻的士兵对此有所察觉。军官还好几次遇到士兵全身一丝不挂地在树林里躺在石头上晒太阳。他深受刺激。
终于有一天晚上，电闪雷鸣。需要药物才能睡眠的军官在上床前偶尔凝望窗外时，突然看到在院子里站着他朝思暮想的士兵。他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以为士兵是为他而来的。他难以掩饰自己的紧张和兴奋：他甚至用手抿了抿零乱的头发。但是我们观众知道其中的缘由，士兵是奔着他的妻子来的。而随后的事实就明明白白地摆在他的面前：年轻的士兵熟门熟路地走进他妻子卧室。那扇门就在他眼前残酷地关死了。
世界就这样瞬息之间在他面前毁灭和崩塌。倒是干脆，省掉了许多不必要的牵连与幻想。军官抓起手枪，撞开把他与世界隔开的那扇门。正在嗅着女人内衣的年轻士兵惊恐在看着闯入者。原来均衡的世界一下子倾斜倒塌了。军官扣响扳机。妻子被惊醒，尖声呼叫。军官也痛苦的嚎叫起来，像是一只走投无路的困兽，看着自己所爱的人死在眼前。
影片到这里就结束了。字幕又出来，和片头时出现的字幕一样：“从前在南方的一个军事基地，曾经发生过一起凶杀案。”
这部影片显示了约翰·休斯顿作为导演的惊人才华。叙事严密，结构平整，同时在故事的几个关节点上又迸发出了强劲饱满的热情：比如深受自己欲望折磨的白兰度骑了妻子名为“火鸟”的爱马去散步，结果他乖戾的脾气使白马受了惊吓，在树林里狂奔不止。这个段落的镜头组结非常娴熟，移动镜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视角完整捕捉了受惊之后的奔马和人物的情状。
当惊马驮着慌乱至极的白兰度以闪电一般迅疾的速度掠过森林时，我们在一幅一闪而过的画面中，看见了全身赤祼躺在石头上的年轻士兵。
白兰度最后从马身上跌落下来。他恼恨之极，顺手抓起一根籐条，对那匹受了惊的可怜的白马狠抽不止。这时那个裸体的士兵出现，他一言不发，把白马牵走了。白兰度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一切发生，而不能有任何行动。我们只看见他随后慢慢蹲下，屈身在草丛里痛哭、抽泣起来。白兰度的表演准确并具有深度：这个场景提示给我们的情绪有愤闷，羞耻，压抑和绝望。于是我们在这一刻认同了他的绝望与悲伤。他的人生原本是那样平庸无聊，那就平庸到底算了，但命运却对他如此冷酷，非要使得他平淡无奇的生活，多出一些最终只会制造痛苦的戏剧性。
因为这个戏剧性，这个人物成就了一部伟大的作品。我们也可以说，这个原本平淡无奇的人物，最终通过自己的一个简单而短促的行动，让自己的人生成为一则传奇。但就他自己的感受而言，这痛苦绝不是他所愿意承受的。这就像是俄底浦斯王的命运，那个人的心灵在最后所经受的离死亡如此之近的绝望，那样痛彻心肺的悲哀，不是任何一个普通的人可以想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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