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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少年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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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方旭东 来源：净化之夜 加入时间：2006-9-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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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西方社会学巨擘Max Weber（1864-1920）的说法，现代社会的进程基本上是一个“脱魅”（disenchantment）的过程。在此过程中，笼罩在古代神圣事物头上的光华剥落殆尽，人类在科学与理性的带领下，不断地探索奥秘，驱除蒙昧，把世界变得日益透明[1]。然而，一个没有禁忌的时代，也是一个浅白的时代。终有一天，大多数人会认识到，将一切都说出的人言，是可怕的摧毁性的力量。[2] 人类何时才能记起L. Wittgenstein（1889-1951）的教导：“Wovon man nicht sprechen kann, darüber muß man schweigen.”[3]，而重新学会沉默呢？
将一切都说出，打破一切禁忌，似乎已成为电影这个“以假乱真”行业的目标之一。我们在对制片人发出道德谴责之前，先应当想起，因为需要，所以才有生产，这是商业社会的公开秘密。换句话说，正是因为有那么多观众喜欢暴力色情恐怖变态，才会有那么多相应的电影产生。在这个意义上，不妨说电影工作者与观众是一种同谋关系。但是精明的制片人永远不会揭穿这一点，相反，他要让观众处于一种无辜的地位，并且将最后的道德审判的权力放在观众手里。这就是，不要害怕观众批评——对于一部电影来说，商业上的失败是无人问津，而不是群情汹汹，招致一片骂声。当观众大叫：“真恶心啊”，他其实是在enjoy it。
因此，要成为一个成功的电影工作者，他就必须了解观众隐秘的欲望是什么，他的责任（或者说角色）就是负责提供给观众以他们想要但在现实中无法实现甚至无法启齿的东西。毫不夸张的说，任何成功的导演或制片人对于人性都有着洞察入微的了解，在这方面，他们堪称人类的心理大师。
比如说，人总是喜欢看美的东西，鲜花、美女、俊男，等等，一切good-looking的东西。另一方面，人类为了维持其社会的正常运转，又制订出许多规则或禁忌，比如一夫一妻制。关于这一点，中国先秦时期的思想家荀子早就指出，他说“礼者伪也”[4]。伪，就是人为，相对于与生俱来的自然禀赋而言。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类的文明其实都是后天人为的结果。一方面，人类为了自身的延续而规定了禁忌；另一方面，人类出于自然本能，倾向于打破这些禁忌。一个理性的人都会知道在现实生活中打破禁忌将会承担什么样的惩罚性后果。所以他（她）需要借助于移情来实现，即从一个行为者变成一个旁观者。人类也许是地球上唯一发明表演与观看机制的生物。电影（电视）、戏剧就是专门满足人类观看需要的行业。
作为禁忌题材之一，毫不奇怪，同性恋会一再被搬上影幕。迄今为止，关于同性恋，尚无一个统一的定义，本文所取的意思是，同性之间爱慕并发生肉体关系。
杨凡在拍《美少年之恋》以前，先有《游园惊梦》，前者写男，后者写女，合起来，正好构成描写同性恋的双璧。与一般描写同性恋的作品不同，它涉及到男妓这个特殊行业，也就是说，同性交在这里是作为商品出卖的。故事在四名青年男子之间展开（性感的舒淇也出现在里面，但完全不重要，其作用相当于一只花瓶）。A、B是在一起工作的应召牛郎，C是一名年轻的警官，D是一位当红的男星，他们的共同特征是GAY并且年轻英俊。中心人物是C：A与C相爱，B与C是旧日情人，当年B为了C不惜卖身，而C为了D抛弃了B。如果掩去同性这个背景，这个故事与一般的男女多角恋没有任何区别。这就象关锦鹏拍的《蓝宇》，有些人看过之后说：“没意思，和男女之恋没什么两样。”——事情就是这样，很多异性恋者指望从同性恋中发现某些特别的东西，但结果他们往往失望，等到他们明白同性恋与异性恋大同小异时，制片人已经将成本收回开始赚钱了。其实，制片人不过是利用了一般观众（他们大多数是异性恋者）的这种猎奇心理。
必须承认，该片所选的演员都很到位，摄影与音乐也很考究，走的是唯美的路线，林青霞温柔而不无伤惋的话外音更为影片增添了一种怜香惜玉的况味。然而，导演（抑或制片人）为电影安排的结局：C在自己的GAY行为被父亲撞见之后，羞而坠楼。这个结局是一个典型的Chinese结局——对于普通的中国人的道德认知而言，“有情人终成眷属”是不包括同性恋者的。在Chinese Culture的语境中，描写同性恋之间的忠贞不渝乃至情窦初开，是允许的，但是白头到老的结局则不可以。这是因为，前者还可以理解为是对忠贞不渝等美好品质的歌颂，而后者则意味着是对“异端”的一种纵容。这就是中文语境中，对于同性恋现象的道德底线。忽略或者逾越这个底线的结果都是可怕的，作为商业电影的导演或制片人，谁也不敢冒这个天下之大不韪。
所以，《美少年之恋》这样的电影，是在与公众趣味略做调戏（这反倒令公众兴致勃勃），但决没有挑战公众道德边界的意思。换句话说，在骨子里，它依然在媚俗。
公然对大众的道德边界提出挑战的是日本导演大岛渚（Nagisa Oshima，1932- ），在他看来：“人要学会面对一切事情，没什么事情是必须禁止的”：《感官世界》借阿部定之口质疑了理性与常态：“我想要与我的爱人一天到晚在一起，这哪里有不正常的呢？”；《爱的亡灵》则对于一对“奸夫淫妇”寄予了深深的同情与哀惋；《人猿Max》则将爱的对象扩大到人类之外的动物身上；《御法度》以武士之间的同性恋为焦点讽刺了人类的禁忌。这位终生以电影为投枪匕首的战士，“希望藉着电影的呈现而解开禁忌的束缚，让每个人都能过百无禁忌的生活”，到暮年却悲哀地发现：“实际上似乎没有太大的突破”。
[1] 英文“启蒙”（enlighten）的字面意思就是“使光明”。世界变成透明世界的比喻，出自35岁自杀而亡的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1892-1927)的绝笔书：“现今我生活的世界，象冰一般透明、又如病态般神经质。”（转引自川端康成《我在美丽的日本》）
[2] 诗人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1875～1926）这样写道：“我如此地害怕人言 / 他们把一切全和盘托出：/ 这个叫做狗，那个叫房屋 / 这儿是开瑞，那儿是结束 / 我怕人的聪明，人的讥诮，/ 过去和未来他们一概知道； / 没有哪座山再令他们感觉神奇，/ 他们的花园和田庄紧挨着上帝。 我不断警告、抗拒：请离远些。 / 我爱听万物的歌唱；可一经 / 你们触及，它们便了无声息。/ 你们毁了我一切的一切。”（《我如此地害怕人言》，杨武能译）
[3] “在一个人不能说的地方，他就必须保持沉默。”（Tractatus，7）
[4] “凡礼义者，是生于圣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故陶人埏埴而为器，然则器生于陶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故工人斲木而成器，然则器生于工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圣人积思虑，习伪故，以生礼义而起法度，然则礼义法度者，是生于圣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若夫目好色，耳好听，口好味，心好利，骨体肤理好愉佚，是皆生于人之情性者也；感而自然，不待事而后生之者也。夫感而不能然，必且待事而后然者，谓之生于伪。是性伪之所生，其不同之征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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